
徐霞客开游节,传统文化,宁海,节庆活动
近四百年前的徐霞客没有想到,他在一本游记里的开头一句话,竟让浙江宁海人搞了八届的中国徐霞客开游节。节庆的规模之盛大,影响之深广,大大超乎人们的想象。
《徐霞客游记》开篇的第一句是,“癸丑之三月晦,自宁海出西门,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
而这,仅仅是宁海人在传统文化的保护、开发、利用中的一个小插曲。
小小的县域,竟然有宁海平调、十里红妆·婚俗被列入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十座古戏台为全国文保单位。
现任县委书记王剑侯颇谦虚地说,“继承和发扬优秀的传统文化,全社会都应该重视和关注,不单单是一个县的事,我们只是往这方面多考虑了一些。”
可是,仅仅只是多考虑了一些么?
一句话也不放过,成就了八届“开游节”
宁海被人称为文物之邦,传统文化的氛围十分的浓厚。这里不仅风光优美,且人才辈出。它是明代大儒方孝孺的故乡,国画大师潘天寿和“左联五烈士”之一的柔石,都是这片土地成长的杰出人物。连明代的游圣徐霞客也被这里深深地吸引,在他的游记里一开篇就写到了宁海。对传统文化执着的宁海人,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撰文要以《徐霞客游记》的开篇一句话作为载体,以开发境内梁皇山的旅游。1999年5月19日,县里与徐霞客研究专家一起考察当年徐霞客走过的路,研讨游记开篇与宁海旅游的意义。2000年底,央视的100集大型电视风光片《徐霞客游记》在宁海举行开机仪式,大大地刺激了宁海人的神经。2001年5月19日,宁海县倡导5月19日为“中国旅游日”。这是当代中国最早发起设立中国旅游日的记录。今年初,国务院委托国家旅游局在全国发起设立中国旅游日的意见征求,在全国引起轰动。
2002年5月19日,第一届中国徐霞客开游节在宁海县隆重举行。慕名而来的新闻界记者,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徐霞客不是宁海人,为什么以他的名义举行一个节庆?”宁海人回答的第一句竟是反问,“当年的徐霞客为什么要以宁海作为他游记的开篇呢?”第二句是“为了弘扬徐霞客精神,挖掘徐霞客文化。”而徐霞客精神是全国人民都要传承和发扬的祖国优秀传统文化之一啊。
以徐霞客名义搞的开游节一届届举行了。“中华游圣开游大典”把近400年前的风尘仆仆的徐霞客“复活”了,让国人领略了一下古时游圣的风采。连续两届的“当代徐霞客”评选,全国竟然有3000多万人参加网络和声讯投票。他们还分别请了中国江苏徐霞客的后裔和意大利马可·波罗的后裔在宁海对话,让徐霞客精神与西方著名旅行世家的思想进行大交融。
不要小看这样一个节庆,它可是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扬的好平台。极富浙东特色的“十里红妆”婚俗风情大巡游开始了,吸引了国人的眼球。宁海古韵、平调耍牙、冠庄船灯、前童抬阁、长街抬龙、桃源舞狮、八仙过海……一个个抖落历史的尘土鲜活光亮地登了台,一个个在宁海山村角落濒临消亡的传统文化形式被抢救利用。宁海人今年的开游节,还请了来自全国各地的“非遗”组成浩浩荡荡的巡游队伍,宁海人的传承发扬传统文化的心愿辐射到了全国。
开游节成为“2007年中国十大优秀节庆”、“2007中国最具有影响力的节庆活动百强”,它不仅挖掘了许多传统文化精粹,还培养和锻炼了一批热衷传统文化传承和节庆的人才。江永平,现在的“大活办”主任,参与策划和组织了每一届开游节,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扬有着独到的眼光和研究,成为这一方面的专家,北京大学节庆研究中心都请他做了客座研究员。
人家不要我要,保留了一个个活生生的古村镇
有人说,现代文明是传统文化的埋葬者。在经济社会全方位高速发展的今天,神州大地上,特别是沿海经济发达地区,不管城市还是农村,到处都是建筑工地。一座座如雨后春笋般耸立起来的新楼边,往往是一些任人践踏的传统建筑的破砖烂瓦。纵观西方发达国家和地区,也曾经过传统文化濒临毁灭、抢救、传承、发扬的路。在我们国家也是这样,许多人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峻性和重要性。
宁海人在这个问题上是全国较早的觉醒者之一。
笔者在前童古镇采风的时候,镇里的文化站长蒋善岳在介绍村里的业余文保员敬业精神时说,“人家不要我要”,这句话,显示了当今形势下宁海人对优秀传统文化的一种高贵的姿态和选择。
拥有1700多间民清建筑的前童现在成了全国历史文化名镇,去年有40万人慕名前来参观旅游。而在1996年,它也面临一个拆字。当时有人提出要拆通老街,而许多传统建筑将被拆毁。村民一急,联合了文化人,好不容易保住了。村里成立了业余文保员队伍。那句知名的话就是他们说的。他们走在路上,走在村民家里,看到一些如水车叶子、犁头、一枚破损的粮票、一只不起眼的盐罐,别人不要他们当作宝贝。文保员童遵志还用这样捡来的东西办了一个个人民俗博物馆。后来镇里办了一个民俗博物馆,里边的藏品都是村民无偿捐献的。
文保员童衍孝寻找一切机会去宣传前童,把到村子里来的人当成自己的客人,自己家里做了麦饼、手工面招待他们。老人童全灿把传统的鼓亭抬阁当成自己的儿女那样爱护。1991年嫁到前童来的郑莲亚,是前童第一个导游,头几年,是无偿的。没有现成的导游词,她不耻下问请教内行的村民,还到古书里去翻找有关前童的资料。有些村民在保护区里想建新房子,文保员连忙到镇政府举报。连部分村民也不理解这些文保员的举动,以为是他们招来了外地人,让看旧房子丢了祖宗的颜面,甚至羞辱谩骂他们,可他们一个个“不怕羞,不怕狗”,成为传统文化的守护者和宣传者。
许家山村是华东地区少有的“石头王国”,几百户人家,上千间石屋。看上去,石墙、石窗、石桌、石凳、石磨、石路、石村,其壮美程度远远超过古罗马的斗兽场和古希腊的赫拉神庙,石头的阳刚之美牢牢地占领着七百年的历史天空。因为在山高路远的偏僻之地,土地稀少,村里的三分之一人口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到宁波租种田地去了,三分之一的村人外出打工后住在乡政府所在地。真正有眼光的却是留下来的三分之一村人。
他们凭着得天独厚的石头村,扫扫,掸掸,把家里家外弄得亮堂堂用以迎客的样子,开始搞起土得掉渣的东西。他们在山上种了黄豆,洗了搁置多年的石磨,磨起豆腐来。他们掘了山上番薯,洗洗,磨了粉,制成柔软韧劲的番薯面。他们把山上的茶摘了,在门口炒茶叶。茶叶香把飞过的鸟都吸引住了,把城里的人都引来了。然后,他们洗了洗多年未用的石臼,蒸起糯米,捣起馍糍,烧起土烧酒,打起草鞋,纹起肚兜,满山坡种上油菜,一到春天,金黄灿烂,他们把山上跑的山羊、草窝里钻的土鸡,地里种起的农家菜,向他们的祖宗学习,做成招待贵客的“农嫁十二碗”。城里人喝着土烧酒,吃着“十二碗”,看着那些过去的成为“文化”的习俗,醉了,赏心了,悦目了,他们的钱包也渐渐鼓起来。所在的茶院乡党委书记娄黛敏告诉笔者一件事,哈,最近,村里异想天开,搞了一个石头文化节,当天就吸引了上万名游客。
同样在春天,凫溪的水碧绿透彻。深甽镇党委书记应培杰指着水边的旧民居、老街、九曲墙弄说,这都是祖宗给我们留下的财富。他们以这些传统建筑为依托,将在这里建起特色商品店、酒吧、茶馆、咖啡吧等集购物休闲旅游为一体的温泉特色一条街,将把附近一座温泉的功效发挥到最大。
淘换古家具,竟然排成了“十里红妆”
有一个人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觉醒了。他叫何晓道,现任民办国助性质的宁海十里红妆博物馆馆长。
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他,平日里喜欢民间古家具和工艺品的收集、经营。一开始,他像许多怀着发财梦的国民一样,走村入户,在全民都没有意识到旧货的潜在价值的情况下,收购,整理,出售,以换得利润。可是,他与大多数淘换古家具的旧货贩子不一样的是,他凭着对古典诗词的爱好而独具文化慧眼,在收购整理的同时,他发现了一些精品,以及潜在的文化和市场价值。于是,像是淘金,在淘换过程中,一般的旧货,都出手了,留下的都是精品。
精品的队伍在扩大,需要贮藏的空间,博物馆就出现了。2002年,宁海江南民间艺术馆诞生了。2003年9月,在政府的支持下,“十里红妆”博物馆诞生了,它是浙江省规模最大的民间民俗博物馆,也是目前国内唯一一家展示古代女子生活的博物馆。“千工轿”、“万工床”、“子孙桶”、“缠脚架”……这些昔日的婚嫁用品,参观者莫不为他们的独特造型、精湛工艺及它们身上体现的文化内涵而惊叹。2007年4月,当他的一顶花轿出现在“巴黎·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艺术节”时,在场的参观者莫不折服和青睐。
精品的认识,需要不断地加深,他就迷上了研究。只有初中学历的他,迷上了传统文化,特别是明清以后的民间文化。学精于勤,他一头扑了进去。十多年下来,他撰写的《红妆》、《十里红妆女儿梦》、《明清民间椅子》、《江南民清门窗格子》等书出版了,在国内引起较大的反响,有关专家开始对他重视和研究。
眼下的何晓道,唐装不离身了,眉宇间添了些灵气,举手投足间颇有专家学者的韵味了。家里藏着几万件古家具、门窗格子和工艺品,可谓价值连城。就是随便出手一件藏品,都是一笔可观的金钱数字。可他衣食住行十分的简朴,他像是一个吝啬的守财奴一般守护着他的藏品,守护着优秀民间传统文化。
像何晓道一样的守护神,在宁海县还可列出一大批人名来。黄才良,收集了自北魏以来到民国时期的各类佛像500多尊,这是他用了近二十年跑遍全国各地淘来的。在政府的支持下,创办了东方艺术造像博物馆,除了佛像,还有4400件各类藏品,他还对一种濒临失传的泥金彩漆传统工艺进行挖掘保护,开发了相关产品。屠伟勤,他的杰友升灯具博物馆收藏了西汉到民国时期的各种灯具近200盏。强蛟镇的老渔民尤子元更是另辟蹊径,竟然按文献资料,花巨资建造了80艘按比例微缩的古船模型,陈列在他的古船馆里。大佳何一个企业的老总叫尤飞君,收藏了120多艘仿古船模型,还成了美国专家研究的对象,并弥补了国内古船研究方面的一个空白。
政府作主导,风物长宜放眼量
传统文化是文明演化而汇集成的一种反映民族特质和风貌的民族文化,是民族历史上各种思想文化、观念形态的总体表征。不管在什么国度里,民众对传统文化保护传承的觉醒十分重要,而政府在里边始终起着主导作用,在宁海县也是这样。现任县委副书记、县长褚银良说,“优秀的传统文化是民族的根,需要保护与开发并重,实现可持续发展。保护是开发的前提,开发是为更好地保护,这是一个辩证关系。”
政府出台政策措施以强势加入,是传统文化传承发扬的主要力量之一。
在全国各地的建设现场,那些古民居的墙体上写的那个大大的“拆”字,是凭借政府的力量写上去的。在宁海县,情景却不一样。
最近,县领导在力洋镇海头村考察时发现,大片的拆迁场地中,树立着几座颇有特色的清代古民居,但破损严重。拆与留,村里镇里有不同意见。如果保护下来,村里拿不出巨额的修缮资金。县领导当场拍板,“留,花再多的钱也留,因为古民居是不可再生资源。”对于保护资金,多方筹集。经过科学详尽仔细地规划,一个富有浙东海滨特色的海头村建设新规划出台了。新规划突出了传统文化的保护,海头村的经验很快在全县推广。县里规定,新农村建设必须规划先行。经有关部门特别是经文化部门检验合格后,县财政给予每村5万元的规划补助。海头村的经验推广,在全县城镇和新农村建设中,最大限度地顾及了古民居和传统文化的保护。
实际上,县里一些村镇的古民居保护和旅游开发,背后都有政府有力地支撑着。早在2007年,县政府就向前童古镇投入600万元,这是前童镇保护开发这么多年后最有实质性的开端。之后,年年投入都是上千万元,至去年底总投入已经超过5000万元。包括目前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的许家山村的保护开发工作,政府在各方面都给予全力地支持。
2003年开馆的“十里红妆”博物馆,是政府出资完成硬件设施的建造。这种国助民办的经营文化产业的模式,被宁波市确定为文化体制改革的试点。最近,政府又筹1.5亿元建造民俗村式的“十里红妆”博物馆,总面积达到12000平方米。正在筹建中的东方艺术博物馆面积达上万平方米。县里出台的鼓励政策,让许多民间资本涌向民间文化开发保护。大佳何镇拥有了四五家民间博物馆,成为县里的博物馆之乡。
文化产业的发展,是政府传承传统文化的最好手段之一。目前,“八大文化产业”正在积极打造中。古老的“五匠工艺”焕发青春并开花结果,其中的木匠工艺已经在全国的家具产业中占有一席之地。泥金彩漆和三清木雕的年销售收入已经超过3000万元,“十里红妆”系列家具和工艺品在市场上十分抢手。筹划中的“十里红妆”产业发展集团重在工艺产品、古建筑修建、文化创意、演艺、婚庆策划、婚俗表演,规划打造成婚俗文化产业园。前童古镇、许家山石头村和深甽温泉特色文化一条街,是这个县农村以开发文化旅游资源创业富民的典型。
宁海平调是起始于明末清初的一个地方剧种,在黄正智等一大批热心人士的共同努力下,政府以它进入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为契机,成立了专门的领导、研究机构,落实专项保护经费。
县里的文化部门,花了几年时间,动员了众多的民间文学爱好者,整理和挖掘出包括民间文学、传统音乐、人生礼俗、传统医药等在内的1486件非物质文化遗产。
县里的媒体向全社会倡导传统习俗。报纸、电视里经常可见社区的工作人员在过年的时候组织书法家写春联,正月十四元宵节的时候包汤包,清明的时候,某幼儿园组织捣青馍糍,企业的外籍员工在端午节的时候学包粽子。
有一位县领导说,“政府花大钱在传统文化的保护传承上,看似没有收到什么效益,可是,‘风物长宜放眼量’,从长远看,我们一定会有收获的。”
庆幸的是,宁海县已经从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扬中得到了实惠。许多到过宁海的外地人都十分清楚,这几年宁海县城不仅高楼多了,街道也整洁了许多,主要的还是市民素质的提高。在外地经常报道街头的鲜花被市民哄抢、装饰用的花伞被顺手牵羊,而在这里,年年举行开游节,年年街头摆放10万盆鲜花,却从没有发生过盆花散失现象。邻里之间和谐多了,改变了以往不相往来的习惯,逢年过节的,你送一盘汤包,我还一碗饺子。冬赏梅花春看桃,夏秋之傍晚,徐霞客大道上唱戏曲的,吹拉弹唱的,散步的,遛狗的,其乐融融。
而市民素质和社会和谐程度的提高,是用金钱无法衡量的。
传统文化的保护与旅游开发有机地结合起来。胡陈乡的东山自然村种了大面积的桃树,可是,光有一棵桃树太单薄了一些,他们动脑筋,桃色故事,桃色摄影,桃色诗词,桃色书法,充分挖掘,从桃花盛开,到桃子成熟,硬是吸引了一群又一群爱“桃色、桃运”的游客。去年村里农民收入居然提高了40%,还带动了周围十多个村庄的生态文化游,最主要的是,城里游客的到来,让村民学到了以前学不到的功夫,也提升了农村整体的文明素质。去年全县的游客500多万人次,三产占比达三分之一以上,生产总值235亿元,财政收入34亿多元,既是国家级“生态示范区”,又是全国“双百强”县。
低碳经济的快速发展,“鱼与熊掌可兼得”,让宁海人偷着乐,也是功德无量的事。